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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昶的心头。
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手环的材质和编法——并非中原之物,带着鲜明的、粗糙的北疆风情。
他知道北疆那个人尽皆知的、关于年轻女子向心仪男子赠送自制石子手环以表心意的习俗。
这并非什么宫廷秘闻,甚至在一些描写边塞风物的诗词杂文里也有提及。他看过些书,又在北疆住了这么些时日,这些杂学,他都记在心里。
当时,沈照野的眼神有些飘忽,语气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,甚至……有些心虚?虽然转瞬即逝,但李昶捕捉到了。
为什么?
为什么随棹表哥会突然送他这样一个带着特殊寓意的东西?
是巧合吗?他真的只是觉得好看,随手捡来?可那编绳的手法,明显是女子的细致工整,绝非男子随性所为。
还是说……他知道了什么?知道了自己那些深藏心底、绝不敢宣之于口的、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?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?来委婉地拒绝?甚至……是嘲讽?
这个念头让李昶瞬间如坠冰窟,血液都变得冰凉。他几乎是竭力的、凭借着数十年磨练出的的本能,才堪堪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,甚至努力挤出看起来自然的神情,接过了那串手环。
入手冰凉,石子的棱角膈着掌心,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不可求。
他不敢问。
不敢问这手环的真正来历,不敢问随棹表哥是否知晓这习俗,更不敢问随棹表哥送出它时,究竟抱着何种心思。他怕听到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,无论是哪一种,都足以将他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心防彻底击碎。
于是,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装作这只是随棹表哥从远方带回的一件普通礼物。他甚至将它戴在了手腕上—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或许这样反而能显得坦然无事?
然而,自那之后,某种他毫无办法解决的隔阂感,化作悄无声息的雾气,弥漫在他和沈照野之间。
他依旧会和沈照野说话,依旧会对他笑,依旧会听他那些夸张的冒险故事,但总有一种心思,在心间拉扯着他,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,全然放松地、心无芥蒂地靠近。
沈照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,几次旁敲侧击,甚至偷偷打听他在军营里的情况。李昶知道,但他无法解释,只能将那份别扭藏得更深,用更熨贴的平静来伪装。
这一路南归,路途漫长,车队有时会经过一些热闹的城镇。
李昶偶尔下车透气,或与沈照野并肩在街上走走,总能看见一些年轻的北疆男女。或许是因为民风相对开放,或许是因为战乱让人更珍惜当下,那些少年少女们并不十分避讳,有时会并肩而行,低声说笑。
少女的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,眼神明亮,偶尔会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少年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,或者手腕上戴着一串类似的、色彩鲜艳的石子或贝壳串成的手链。
李昶嘴上从不说什么,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,仿佛毫不在意。但那些画面,看过,却挥之不去。回到马车,放下帘子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那些影像却更加清晰起来。
他会不受控制地想,如果……如果自己是个女子,就好了。
如果他是女子,或许就能像那些北疆少女一样,正大光明地、带着羞涩和期待,将自己精心准备的信物,送给心仪之人。
如果他是女子,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随棹表哥身边,成为他的妻子,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、需要他处处维护的表弟。
如果他是女子,就能名正言顺地驱赶走那些围绕在随棹表哥身边的莺莺燕燕,而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他对别人笑,甚至收下别人明显带着情意的礼物,再转手像个烫手山芋一样丢给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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