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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又是一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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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张没用,打掉。」

「这个先留着。」

「看别人打了什么。」

岁岁听得很认真。

几圈下来,她已经能自己把牌大致理顺。

安安站在她身后,看着看着,眉头也渐渐松开了。

他原本以为,岁岁会把这一桌牌打成一场灾难。

没想到她学得很快。

虽然偶尔还是会蹦出这张牌长得不太吉利这种离谱发言,但在苏唐耐心纠正下,居然也能有模有样的顺着打下去。

楚楚小声问:「姐姐是不是快会了?」

安安嗯了一声:「比我想像中好。」

岁岁耳朵尖,立刻回头:「你是在夸我吗?」

「…没有。」

「那也算夸。」

岁岁一下就高兴了。

可高兴没多久,她就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。

沈曼曼一直在输。

准确的说,自从岁岁上桌以后,沈曼曼就没怎么胡过。

一开始,沈曼曼还笑眯眯的说,让孙女练练手。

可连着几把下来,她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,反倒是林伊那边越堆越高。

而林伊一旦赢了牌,尤其是赢了亲妈,尾巴简直能翘到天上去。

「哎呀哎呀,今天手气真不错。」
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面前的筹码,眼睛弯弯:「沈女士,要不要休息一下?或者换个人上?」

沈曼曼冷笑一声:「赢两把就飘了?」

「我这不是关心你吗。」

「用不着。」

林伊端起茶杯,慢悠悠吹了口热气:「行,那我继续。」

结果又打了两轮,沈曼曼依旧是桌上最不顺的那一个。

而林伊,偏偏还是最会往人心窝里撒盐的那个。

「碰。」

她把牌一推,拖着调子笑:「今天这手气,真是拦都拦不住…沈女士,你脸色不太好看啊,不会输急眼了吧?」

沈曼曼捏着牌,抬眼看她:「林伊。」

「嗯?」

「闭嘴打牌。」

「你看,又急。」

林伊把刚摸来的牌在指间转了一下,故意慢悠悠理好:「打麻将嘛,图的不就是个气氛。」

「行。」

沈曼曼眼皮轻轻一跳,把手里那张牌往桌上一扣:「你继续说,我听着。」

这母女俩平时就谁也不服谁。

如今一上牌桌,更像被塞进同一个山头里,谁都想踩着对方尾巴耀武扬威。

林伊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撑着下巴,笑吟吟的继续逗她。

「我这不是心疼你么。」

「用不着。」

「怎么用不着,女儿孝顺妈妈,天经地义。」

「你孝顺我的方式,就是一边赢牌一边跳脸?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林伊半点不心虚:「我这是让你直观感受一下,我事业有成丶家庭幸福丶连麻将运都格外旺盛的人生状态。」

白鹿在旁边非常捧场的鼓掌:「哇。」

沈曼曼盯着林伊看了半天,终于幽幽开口:「你今年最好别回家吃饭。」

「我已经嫁出去了。」

「你嫁谁了?户口本上写了吗?」

林伊一噎,立刻扭头去找外援:「糖糖,你看她。」

苏唐赶紧给沈曼曼倒了杯茶:「妈,喝茶。」

沈曼曼接过茶,神色总算缓和一点:「小伊,你现在特别像那种赢了几把牌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二流赌鬼。」

艾娴在旁边很轻的笑了一声。

林伊立刻转头看她:「你笑什么?我现在赢了牌!」

沈曼曼很不爽的喝了口茶:「输了妈。」

岁岁坐在牌桌前,敏锐的察觉到了空气里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。

外婆虽然还在笑,可输多了以后,那股气场明显不一样了。

倒也不是生气。

沈曼曼这种人,一辈子见过的风浪比岁岁见过的数学题还多,当然不会因为几把麻将就不高兴。

可她那点不服气,还是藏不住。

岁岁眨了眨眼,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牌。

这一把她的牌不算差。

再等一张二条或者六条,都有机会。

她摸了一张牌。

指腹在牌面上停了停,像是在认真思考。

她虽然刚学,却已经能看出来,这张牌对自己有用。

打掉一张孤张,也许就能往胡牌的方向再近一步。

可还没等她把牌归进手里,身后的苏唐忽然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
岁岁一愣。

苏唐从她牌里换出另一张。

是一张三万。

「岁岁,打这张。」

岁岁不解的抬头看他。

为什么?

按刚才爸爸教她的逻辑,这张明明能凑啊。

苏唐却只是对她笑了笑,微微摇头,示意她照做。

沈曼曼的视线在苏唐手上停了一瞬。

随后,她眼里闪过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却没有拆穿,只不动声色的继续往下打。

岁岁把三万打出去。

「胡。」

沈曼曼的声音轻轻落下,手已经把牌推了出来。

岁岁愣住了。

楚楚眨眨眼,安安若有所思。

岁岁看着沈曼曼把牌一张张规规整整摊开,忽然像是明白了一点什么。

下一圈,她又摸了一张牌。

苏唐还是站在她身后。

他并没有时时刻刻指挥,只在关键的时候,轻轻点她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「这张。」

「别急。」

「看外婆缺什么。」

苏唐让她打出去的几张牌,很多都刚好落在沈曼曼想要的位置上。

沈曼曼胡了。

沈曼曼又胡了。

沈曼曼接着胡。

一圈下来,她胡了好几把,脸色明显舒展了许多。

方才那点输得微微上头的气息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掌控牌桌的愉悦。

林伊手边的筹码被拿走了一大截,表情复杂:「糖糖,你现在都会帮着我妈欺负我了?」

苏唐笑了一下:「过年嘛。」

「过年你就可以不宠我了?」

「姐姐…」

他温声提醒:「你刚才已经赢很多了。」

「牌桌如战场。」林伊不服。

沈曼曼把牌一推,优雅收下筹码,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:「输了就输了,话还这么多,怎么,输不起?牌品不太行啊,小伊。」

林伊当即不乐意了:「沈女士,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,有人给你喂牌。」

沈曼曼端起茶杯,神色自若:「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没看出来,我只是运气好。」

苏青坐在一旁笑:「岁岁打得很好。」

岁岁有点不好意思,耳尖微微红了:「我其实…还没太懂。」

苏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掌心温暖,声音也是柔软的:「没关系,慢慢就懂了。」

她说话一向这样,轻轻的,柔柔的,像冬里一盏不晃眼的灯。

哪怕只是最寻常的一句安慰,从她嘴里说出来,也总像带着一点让人心里发软的暖意。

牌局继续。

岁岁不再嚷嚷自己是什么麻将界新星了。

她开始认真看每个人的表情。

沈曼曼输了会不服气,林伊赢了会得意,苏青无论摸到什么都温温和和。

爸爸站在她身后,始终不急不躁。

他会教她怎么赢。

也会教她,怎么让别人赢。

岁岁第一次觉得,这张小小的麻将桌好神奇。

它不像考试。

考试只有对错。

不会就是不会,错了就是错了。

可麻将不一样。

你可以为了自己赢,也可以为了让别人开心一点,悄悄把某一张牌送出去。

没人点破。

只是桌上的气氛,会一点一点的变暖。

可笑着笑着,岁岁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
因为她发现,又过了几圈,苏青奶奶的牌一直都不太好。

岁岁捏着牌,心里先替奶奶着急了起来。

奶奶今天穿得很好看,浅色高领毛衣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的手腕纤细安静。

那只旧表被灯光一照,像一段沉静而漫长的时光,轻轻落在她腕间。

可她牌运不好。

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坏,也不是一上桌就连输十把的惨,更像是总差一点点。

总差一张。

总差那么一点运气。

可苏青向来不争不抢,输了也只是温温柔柔的笑着,像连声音大一点,都怕惊扰了谁。

苏唐站在一旁,眼神也慢慢安静下来。

他很自然的把一小碟剥好的橘子推到苏青手边,轻声说:「妈,吃点水果。」

苏青接过去,低头笑了笑:「好。」

她输多了也没什么脾气,像一朵被风吹过也不会折的花。

可岁岁看着看着,忽然就有点不高兴了。

她年纪还不大,说不出太复杂的道理。

她只是单纯的觉得,奶奶不该总是这样。

也不是说一定要赢,可为什么总是差一点的是奶奶呢?

小时候她不懂,长大一点以后,才模模糊糊明白,奶奶这一辈子,好像一直都在退让。

年轻时让给命运,后来让给流言,再后来,又让给很多很多不公平的东西。

她总是温柔。

可温柔的人,也应该赢几次才对。

到了现在,儿孙满堂,灯火可亲,运气也该眷顾她很多很多了。

岁岁想到这里,偷偷抬头看了爸爸一眼。

苏唐就站在她身后,暖黄的灯光落下来,把他侧脸映得很温柔。

他伸手替她把一张歪掉的牌扶正,低声说:「岁岁,你自己打。」

岁岁低头看着手里的牌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像有什么她从前没留意过的小门,在这一刻,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。

麻将桌上,林伊又打出一张牌:「九万。」

苏青垂眸看了一眼,没动。

岁岁盯着自己的牌,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,脑子飞快的转着。

她其实还不会真的算牌。

可她会看。

看多了,就会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。

就像搭衣服时,某个包一拿出来,她就知道,嗯,这个和今天这条裙子很搭。

牌好像也是一样。

岁岁手指落在那张八筒上,停了停,没有立刻打出去。

苏唐垂眸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有些事,别人教会和自己想明白,到底是不一样的。

岁岁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那张牌慢慢推了出去。

「八筒。」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苏青抬起眼,目光落在那张八筒上,随即抬手,把自己面前的牌轻轻推开一点。

「胡了。」

岁岁先是一愣,下一秒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
像一串小灯笼被人一口气点着,眼里都在发光。

「真的吗?奶奶赢了吗?」

苏青笑着点头:「真的,岁岁,你是故意打这张的吧?」

岁岁眨眨眼,一脸无辜:「没有啊,我本来就想打这张。」

「……」

林伊笑了声。

一眼就看出她在装。

这只小狐狸到底道行还浅,一撒谎的时候眼睛就特别亮,还会努力装得自己一点都不心虚。

可那点心虚偏偏都挂在睫毛上,轻轻一晃就能掉下来。

苏青看着岁岁:「岁岁很想让我赢呀?」

岁岁立刻摇头,笑得甜丝丝的:「不是呀,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奶奶的运气一下子变得很好很好了。」

苏青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
可眼神明显更柔和了。

她这一生,大概是真的不太信运气。

年轻的时候不信。

后来,就更不信了。

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天生不是那种会被命运偏爱的人,好的东西来得太少,坏的事却总是一件接着一件。

所以那么多年里,她早就习惯了先把别人安顿好,再回头看自己。

可是这一刻,坐在暖洋洋的屋子里,外面是年关的夜色,里面是满桌的水果丶灯光和笑声。

孙女趴在牌桌边,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告诉她:

奶奶,你的运气一下子变好了呀。

这话幼稚得很。
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,像有人隔着很多很多年的风霜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。

苏青忍不住低头笑了笑。

不再是那种一贯温和得让所有人都舒服的笑,而是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的,真正高兴的笑。

「是啊。」

她轻声说:「是你们给我带来好运气了。」

岁岁本来还在偷偷高兴,听见这句,立刻把小胸脯挺了起来:「对呀,我最会带好运了!」

她忽然有点懂了。

过年的时候,大家围坐在这里打麻将,不全是为了赢。

也许,只是想让这个年关,热热闹闹的过得更长一点。

麻将桌上的喂牌,和家里那些让着点丶别欺负弟弟丶你是姐姐要懂事…

好像都很像。

都是因为在意。

都是想让某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,再高兴一点。

岁岁忽然觉得,这件事其实很温柔。

她以前很讨厌让。

凭什么她喜欢的东西,要让给别人?

小时候她总觉得,这都是大人定下来的讨厌规矩。

可再长大一点,她才慢慢明白,不是所有的让,都是委屈。

岁岁低头看着桌上的麻将牌。

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方块,忽然也没一开始看起来那么复杂了。

它们在桌面上碰来碰去,有人进,有人出,有人赢,有人输。

可到最后,大家还是坐在一起。

桌上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,水果盘空了又满,窗外的冬夜越来越深,屋里却越来越暖。

这才是过年吧。

岁岁心里想着。

你喜欢她,所以想看她高兴。

哪怕自己输了,也没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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